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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名:建國方略:孫文學說 行易知難-第八章 有志竟成
生平歷程:改組政黨進行北伐
文件類型:建國方略
民國日期:008/06
西元日期:1919/06
全文內容:
第八章 有志竟成
  夫事有順乎天理,應乎人情,適乎世界之潮流,合乎人羣之需要,而為先知先覺者所決志行之,則斷無不成者也,此古今之革命維新興邦建國等事業是也。予之提倡共和革命於中國也,幸已達破壞之成功,而建設事業雖未就緒,然希望日佳,予敢信終必能達完全之目的也。故追述革命原起,以勵來者,且以自勉焉。
  夫自民國建元以來,各國文人學士之對於中國革命之著作,不下千數百種,類多道聽途說之辭,鮮能知革命之事實。而於革命之原起,更無從追述,故多有本於予之倫敦被難記第一章之革命事由。該章所述,本甚簡略,且於二十餘年之前,革命之成否,尚為問題。而當時雖在英京,然亦事多忌諱,故尚未敢自承興中會為予所創設者,又未敢表示興中會之本旨為傾覆滿清者,今於此特修正之,以輔事實也。茲篇所述,皆就予三十年來所記憶之事實而追述之。由立志之日起至同盟成立之時,幾為予一人之革命也。故事甚簡單,而於贊襄之要人,皆能一一錄之無遺。自同盟會成立以後,則事體日繁,附和日眾,而海外熱心華僑,內地忠烈志士,各重要人物,不能一一畢錄於茲篇,當俟之修革命黨史時,乃能全為補錄也。
  予自乙酉中法戰敗之年,始決傾覆清廷、創建民國之志,由是以學堂為鼓吹之地,借醫術為入世之媒,十年如一日。當予肄業於廣州博濟醫學校也,於同學中物識有鄭士良號弼臣者,其為人豪俠尚義,廣交游,所結納皆江湖之士,同學中無有類之者。予一見則奇之,稍與相習,則與之談革命,士良一聞而悅服。並告以彼曾投入會黨,如他日有事,彼可為我羅致會黨以聽指揮云。予在廣州學醫甫一年,聞香港有英文醫校開設,予以其學課較優,而地較自由,可以鼓吹革命,故投香港學校肄業。數年之間,每於學課餘暇,皆致力於革命之鼓吹,常往來於香港、澳門之間,大放厥辭,無所忌諱。時聞而附和者,在香港祇陳少白、尤少紈、楊鶴齡三人,而上海歸客,則陸皓東而已。若其他之交游,聞吾言者,不以為大逆不道而避之,則以為中風病狂相視也。予與陳、尤、楊三人常住香港.昕夕往還,所談者莫不為革命之言論,所懷者莫不為革命之思想,所硏究者莫不為革命之問題,四人相依甚密,非談革命則無以為歡,數年如一日,故港、澳間之戚友交游,皆呼予等為四大寇。此為予革命言論之時代也。
  及予卒業之後,懸壺於澳門、羊城兩地以問世,而實則為革命運動之開始也。時鄭士良則結納會黨,聯絡防營,門徑既通,端倪略備,予乃與陸皓東北游京津,以窺清廷之虛實,深入武漢,以觀長江之形勢。至甲午中東戰起,以為時機可乘,乃赴檀島、美洲,創立興中會,欲糾合海外華僑以收臂助。不圖風氣未開,人心錮塞,在檀鼓吹數月,應者寥寥,僅得鄧蔭南與胞兄德彰二人,願傾家相助,及其他親友數十人之贊同而已。時適清兵屢敗,高麗既失,旅威繼陷,京津亦岌岌可危,清廷之腐敗盡露,人心憤激。上海同志宋躍如乃函促歸國,美洲之行因而中止。遂與鄧蔭南及三五同志返國,以策進行。欲襲取廣州,以為根據,遂開乾亨行於香港為幹部,設農學會於羊城為機關。當時贊襄幹部事務者有鄧蔭南、楊衢雲、黃詠商、陳少白等,而助運籌於羊城機關者,則陸皓東、鄭士良並歐美技師及將校數人也。予則常往來廣州、香港之間,慘淡經營,已過半載,籌備甚週,聲勢頗眾,本可一擊而生絕大之影響;乃以運械不慎,致海關搜獲手槍六百餘桿,事機乃洩,而吾黨健將陸皓東殉焉。此為中國有史以來為共和革命而犧牲者之第一人也。同時被株連而死者,則有丘四、朱貴全二人。被捕者七十餘人,而廣東水師統帶程奎光與焉,後竟瘐死獄中。其餘之人或囚或釋,此乙未九月九日,為予第一次革命之失敗也。
  敗後三日,予尚在廣州城內;十餘日後,乃得由間道脫險出至香港。隨與鄭士良、陳少白同渡日本,略住橫濱。時予以返國無期,乃斷髮改裝,重遊檀島。而士良則歸國收拾餘眾,布置一切,以謀捲土重來。少白則獨留日本,以考察東邦國情,予乃介紹之於日友菅原傳,此友為往日在檀所識者。後少白由彼介紹於曾根俊虎,由俊虎而識宮崎彌藏,即宮崎寅藏之兄也。此為革命黨與日本人士相交之始也。予到檀島後,復集合同志以推廣興中會,然已有舊同志以失敗而灰心者,亦有新聞道而赴義者。惟卒以風氣未開,進行遲滯。以久留檀島,無大可為,遂決計赴美,以聯絡彼地華僑,蓋其眾比檀島多數倍也。行有日矣,一日散步市外,忽遇有馳車迎面而來者,乃吾師康德黎與其夫人也。吾遂一躍登車,彼夫婦不勝詫異,幾疑為暴客。蓋吾已改裝易服,彼不認識也。予乃曰:「我孫逸仙也。」遂相笑握手。問以「何為而至此?」曰:「回國道經此地,舟停而登岸流覽風光也。」予乃趁車同遊,為之指導。遊畢登舟,予乃告以予將作環繞地球之遊,不日將由此赴美,隨將到英,相見不遠也,遂歡握而別。美洲華僑之風氣蔽塞,較檀島尤甚,故予由太平洋東岸之三藩市登陸,橫過美洲大陸,至大西洋西岸之紐約市,沿途所過多處,或留數日,或十數日,所至皆說以祖國危亡,清政腐敗,非從民族根本改革,無以救亡,而改革之任,人人有責;然而勸者諄諄,聽者終歸藐藐,其歡迎革命主義者,每埠不過數人或十餘人而已。然美洲各地華僑多立有洪門會館,洪門者創設於明朝遺老,起於康熙時代。蓋康熙以前,明朝之忠臣烈士多欲力圖恢復,誓不臣清,捨生赴義,屢起屢蹶,與虜拼命,然卒不救明朝之亡。迨至康熙之世,清勢已盛,而明朝之忠烈亦死亡殆盡,二三遺老見大勢已去,無可挽回,乃欲以民族主義之根苗,流傳後代,故以反清復明之宗旨,結為團體,以待後有起者,可藉為資助也,此殆洪門創設之本意也。然其事必當極為秘密,乃可防政府之察覺也。夫政府之爪牙為官吏,而官吏之耳目為士紳,故凡所謂士大夫之類,皆所當忌而須嚴為杜絕者,然後其根株乃能保存,而潛滋暗長於異族專制政府之下。以此條件而立會,將以何道而後可?必也以最合羣眾心理之事跡,而傳民族國家之思想,故洪門之拜會,則以演戲為之,蓋此最易動羣眾之視聽也。其傳布思想,則以不平之心,復仇之事導之,此最易發常人之感情也。其口號暗語,則以鄙俚粗俗之言以表之,此最易使士大夫聞而生厭遠而避之者也。其固結團體,則以博愛施之,使彼此手足相顧,患難相扶,此最合夫江湖旅客、無家遊子之需要也。而最終乃傳以民族主義,以期達其反清復明之目的焉。國內之會黨,常有與官吏衝突,故猶不忘其與清政府居於反對之地位,而反清復明之口頭語,尚多了解其義者。而海外之會黨多處於他國自由政府之下,其結會之需要,不過為手足患難之聯結而已,政治之意味殆全失矣,故反清復明之口語,亦多有不知其義者。當予之在美洲鼓吹革命也,洪門之人初亦不明吾旨,予乃反而叩之反清復明何為者?彼眾多不能答也。後由在美之革命同志鼓吹數年,而洪門之眾乃始知彼等原為民族老革命黨也。然當時予之遊美洲也,不過為初期之播種,實無大影響於革命前途也,然已大觸清廷之忌矣,故於甫抵倫敦之時,即遭使館之陷,幾致不測。幸得吾師康德黎竭力營救,始能脫險。此則檀島之邂逅,真有天幸存焉,否則吾尚無由知彼之歸國,彼亦無由知吾之來倫敦也。
  倫敦脫險後,則暫留歐洲,以實行考察其政治風俗,並結交其朝野賢豪,兩年之中所見所聞,殊多心得,始知徒致國家富強,民權發達,如歐洲列強者,猶未能登斯民於極樂之鄉也。是以歐洲志士猶有社會革命之運動也。予欲為一勞永逸之計,乃採取民生主義,以與民族、民權問題同時解決,此三民主義之主張所由完成也。時歐洲尚無留學生,又鮮華僑,雖欲為革命之鼓吹,其道無由。然吾生平所志,以革命為唯一之天職,故不欲久處歐洲,曠廢革命之時日,遂往日本,以其地與中國相近,消息易通,便於籌畫也。抵日本後,其民黨領袖犬養毅遣宮崎寅藏、平山周二人來橫濱歡迎,乃引至東京相會。一見如舊識,抵掌談天下事,甚痛快也。時日本民黨初握政權,大隈為外相,犬養為之運籌,能左右之。後由犬養介紹,曾一見大隈、大石、尾崎等,此為予與日本政界人物交際之始也。隨而識副島種臣及其在野之志士如頭山、平岡、秋山、中野、鈴木等,後又識安川、犬塚、久原等。各志士之對於中國革命事業,先後多有資助,尤以久原、犬塚為最。其為革命奔走始終不懈者、則有山田兄弟、宮崎兄弟、菊池、萱野等。其為革命盡力者,則有副島、寺尾兩博士。此就其直接於予者而略記之,以識不忘耳。其他間接為中國革命黨奔走盡力者尚多,不能於此一一悉記,當俟之革命黨史也。
  日本有華僑萬餘人,然其風氣之錮塞,聞革命而生畏者,則與他處華僑無異也。吾黨同人有往返橫濱、神戶之間,鼓吹革命主義者,數年之中而慕義來歸者,不過百數十人而已,以日本華僑之數較之,不及百分之一也。向海外華僑之傳播革命主義也,其難固已如此;而欲向內地以傳布,其難更可知矣。內地之人,其聞革命排滿之言而不以為怪者,只有會黨中人耳;然彼眾皆知識薄弱,團體散漫,憑藉全無,只能望之為響應,而不能用為原動力也。由乙未初敗以至於庚子,此五年之間,實為革命進行最艱難困苦之時代也。蓋予既遭失敗,則國內之根據,個人之事業,活動之地位,與夫十餘年來所建立之革命基礎,皆完全消滅;而海外之鼓吹,又毫無效果。適於其時有保皇黨發生,為虎作倀,其反對革命,反對共和,比之清廷為尤甚。當此之時,革命前途,黑暗無似,希望幾絕,而同志尚不盡灰心者,蓋正朝氣初發時代也。隨予乃命陳少白回香港,創辦中國報,以鼓吹革命,命史堅如入長江,以聯絡會黨,命鄭士良在香港設立機關,招待會黨,於是乃有長江會黨及兩廣福建會黨并合於興中會之事也。旋遇清廷有排外之舉,假拳黨以自衛,有殺洋人、圍使館之事發生,因而八國聯軍之禍起矣。予以為時機不可失,乃命鄭士良入惠州,招集同志以謀發動,而命史堅如入羊城,招集同志以謀響應。籌備將竣,予乃與外國軍官數人繞道至香港,希圖從此潛入內地,親率健兒,組織一有秩序之革命軍以救危亡也。不期中途為奸人告密,船一抵港即被香港政府監視,不得登岸,遂致原定計畫,不得施行。乃將惠州發動之責,委之鄭士良,而命楊衢雲、李紀堂、陳少白等在香港為之接濟。予則折回日本,轉渡臺灣,擬由臺灣設法潛渡內地。時臺灣總督兒玉頗贊中國之革命,以北方已陷於無政府之狀態也。乃飭民政長官後籐與予接洽,許以起事之後,可以相助。予於是一面擴充原有計畫,就地加聘軍官,蓋當時民黨尚無新知識之軍人也。而一面令士良即日發動,並改原定計畫,不直逼省城,而先占領沿海一帶地點,多集黨眾,以候予來乃進行攻取。士良得令,即日入內地,親率已集合於三洲田之眾,出而攻撲新安、深圳之清兵,盡奪其械;隨而轉戰於龍岡、淡水、永湖、梁化、白芒花、三多祝等處,所向皆捷,清兵無敢當其鋒者,遂占領新安、大鵬至惠州、平海一帶沿海之地,以待予與幹部人員之入,及武器之接濟。不圖惠州義師發動旬日,而日本政府忽而更換,新內閣總理伊藤氏對中國方針,與前內閣大異,乃禁制臺灣總督不許與中國革命黨接洽,又禁武器出口及禁日本軍官投效革命軍者。而予潛渡之計畫,乃為破壞,遂遣山田良政與同志數人,往鄭營報告一切情形,並令之相機便宜行事。山田等到鄭士良軍中時,已在起事之後三十餘日矣,士良連戰月餘,彈藥已盡,而集合之眾已有萬餘人,渴望幹部軍官及武器之至甚切,而忽得山田所報消息,遂立令解散,而率其原有之數百人間道出香港。山田後以失路,為清兵所擒被害,惜哉!此為外國義士為中國共和犧牲者之第一人也。當鄭士良之在惠州苦戰也,史堅如在廣州屢謀響應,皆不得當,遂決意自行用炸藥攻燬兩廣總督德壽之署而殲之,炸發不中,而史堅如被擒遇害,是為共和殉難之第二健將也。堅如聰明好學,真摯懇誠,與陸皓東相若;其才貌英姿,亦與皓東相若;而二人皆能詩能畫亦相若;皓東沉勇,堅如果毅,皆命世之英才,惜皆以事敗而犧牲,元良沮喪,國士淪亡,誠革命前途之大不幸也!而二人死節之烈,浩氣英風,實足為後死者之模範,每一念及,仰止無窮。二公雖死,其精靈之縈繞吾懷者,無日或間也。庚子之役,為予第二次革命之失敗也。
  經此失敗而後,回顧中國之人心,已覺與前有別矣。當初次之失敗也,舉國輿論莫不目予輩為亂臣賊子,大逆不道,咒詛謾罵之聲,不絕於耳,吾人足跡所到,凡認識者幾視為毒蛇猛獸,而莫敢與吾人交游也。惟庚子失敗之後,則鮮聞一般人之惡聲相加,而有識之士。且多為吾人扼腕歎惜,恨其事之不成矣。前後相較,差若天淵。吾人睹此情形,中心快慰,不可言狀,知國人之迷夢,已有漸醒之兆。加以八國聯軍之破北京,清后帝之出走,議和之賠欵九萬萬兩而後,則清廷之威信已掃地無餘,而人民之生計從此日蹙,國勢危急,有岌岌不可終日,有志之士多起救國之思,而革命風潮自此萌芽矣。時適各省派留學生至日本之初,而赴東求學之士,類多頭腦新潔,志氣不凡,對於革命理想,感受極速,轉瞬成為風氣,故其時東京留學界之思想言論,皆集中於革命問題。劉成禺在學生新年會大演說革命排滿,被清公使逐出學校;而戢元成(註一)、沈虬齋、張溥泉等則發起國民報,以鼓吹革命。留東學生提倡於先,內地學生附和於後,各省風潮,從此漸作,在上海則有章太炎、吳稚暉、鄒容等借蘇報以鼓吹革命,為清廷所控,太炎、鄒容被拘囚租界監獄,吳亡命歐洲。此案涉及清帝個人,為朝廷與人民聚訟之始,清朝以來所未有也。清廷雖訟勝,而章、鄒不過僅得囚禁兩年而已,於是民氣為之大壯。鄒容著有「革命軍」一書,為排滿最激烈之言論,華僑極為歡迎,其開導華僑風氣,為力甚大。此則革命風潮初盛時代也。壬寅、癸卯之交,安南總督韜美氏托東京法公使屢次招予往見,以事未能成行。後以河內開博覽會,因往一行。到安南時,適韜美已離任回國,囑其秘書長哈德安招待甚殷。在河內時,識有華商黃龍生、甄吉亭、甄璧、楊壽彭、曾齊等,後結為同志,於欽廉、河口等役,盡力甚多。河內博覽會告終之後,予再作環球漫游,取道日本、檀島而赴美歐。過日本時、有廖仲愷夫婦、馬君武、胡毅生、黎仲實等多人來會,表示贊成革命。予乃托以在東物識有志學生,結為團體,以任國事,後同盟會之成立多有力焉。自惠州失敗以至同盟會成立之間,其受革命風潮所感興起而圖舉義者:在粤則有李紀堂、洪全福之事;在湘則有黃克強、馬福益之事;其事雖不成,人多壯之。海外華僑亦漸受東京留學界及內地革命風潮之影響,故予此次漫游所到,凡有華僑之處,莫不表示歡迎,較之往昔大不同矣。乙巳春間予重至歐洲,則其地之留學生已多數贊成革命,蓋彼輩皆新從內地或日本來歐,近一二年,已深受革命思潮之陶冶,已漸由言論而達至實行矣。予於是乃揭櫫吾生平所懷抱之三民主義、五權憲法以號召之,而組織革命團體焉。於是開第一會於比京,加盟者三十餘人。開第二會於柏林,加盟者二十餘人。開第三會於巴黎,加盟者亦十餘人。開第四會於東京,加盟者數百人,中國十七省之人皆與焉,惟甘肅尚無留學生到日本,故闕之也。此為革命同盟會成立之始。因當時尚多諱言革命二字,故祇以同盟會見稱,後亦以此名著焉。自革命同盟會成立之後,予之希望則為之開一新紀元。蓋前此雖身當百難之衝,為舉世所非笑唾罵,一敗再敗,而猶冒險猛進者,仍未敢望革命排滿事業能及吾身而成者也。其所以百折不回者,不過欲有以振起既死之人心,昭蘇將盡之國魂,期有繼我而起者成之耳。及乙巳之秋,集合全國之英俊而成立革命同盟會於東京之日,吾始信革命大業可及身而成矣。於是乃敢定立中華民國之名稱,而公布於黨員,使之各回本省,鼓吹革命主義,而傳布中華民國之思想焉。不期年而加盟者已逾萬人,支部則亦先後成立於各省,從此革命風潮一日千丈,其進步之速,有出人意表者矣。當時外國政府之對於中國革命黨,亦多刮目相看。一日予從南洋往日本,船泊吳淞,有法國武官布加卑者,奉其陸軍大臣之命來見,傳達彼政府有贊助中國革命事業之好意,叩予「革命之勢力如何?」予略告以實情。又叩以:「各省軍隊之聯絡如何?若已成熟,則吾國政府立可相助。」予答以未有把握。遂請彼派員相助,以辦調查連絡之事。彼乃於駐紮天津之參謀部,派定武官七人,歸予調遣。予命廖仲愷往天津設立機關,命黎仲實與某武官調查兩廣,命胡毅生與某武官調查川、滇,命喬宜齋與某武官往南京、武漢。時南京、武昌兩處新軍皆大歡迎,在南京有趙伯先接洽,約同營長以上各官相見,秘密會議,策畫進行。而武昌則有劉家運接洽,約同同志之軍人在教會之日知會堂開會,到者甚眾。聞新軍鎮統張彪亦改裝潛入,開會時各人演說,大倡革命;而法國武官亦演說贊成,事遂不能秘密。而湖廣總督張之洞乃派洋關員某國人尾法武官之行蹤,途上與之訂交,亦偽為表同情於中國革命也者。法官以彼亦西人,不之疑也,故內容多為彼探悉。張之洞遂奏報其事於清廷,其中所言革命黨之計畫,或確或否。清廷得報,乃大與法使交涉。法使本不知情也,乃請命於政府何以處分布加卑等,政府飭彼勿問,清廷亦無如之何。未幾法國政府變更,而新內閣不贊成是舉,遂將布加卑等撤退回國,後劉家運等則以關於此事被逮而犧牲也。此革命運動之起國際交涉者也。
  同盟會成立未久,發刊民報,鼓吹三民主義,遂使革命思潮瀰漫全國,自有雜誌以來,可謂成功最著者。其時慕義之士,聞風興起,當仁不讓,獨樹一幟以建義者,踵相接也。其最著者,如徐錫麟、熊成基、秋瑾等是也。丙午萍醴之役,則同盟會會員自動之義師也。當萍醴革命軍與清兵苦戰之時,東京之會員莫不激昂慷慨,怒髮衝冠,亟思飛渡內地,身臨前敵,與虜拼命,每日到機關部請命投軍者甚眾,稍有緩卻,則多痛哭流淚,以為求死所而不可得,苦莫甚焉。其雄心義憤,良足嘉尚。獨惜萍鄉一舉,為會員之自動,本部於事前一無所知,故臨時無所備;然而會員之紛紛回國從軍者,已相望於道矣。尋而萍醴之師敗,而劉道一(註二)、寧調元、胡英等竟被清吏拿獲,或囚或殺者多人。此為革命同盟會會員第一次之流血也。由此而後,則革命風潮之鼓盪全國者,更為從前所未有,而同盟會本部之在東,亦不能久為沉默矣。時清廷亦大起恐慌,屢向日本政府交涉,將予逐出日本境外。予乃離日本而與漢民、精衛二人同行而之安南,設機關部於河內,以籌畫進行。旋發動潮州、黃岡之師不得利。此為予第三次之失敗也。繼之命鄧子瑜發難於惠州,亦不利。此為予第四次之失敗也。
  時適欽、廉兩府有抗捐之事發生,清吏派郭人漳、趙伯先二人各帶新軍三四千人往平之。予乃命黃克強隨郭人漳營,命胡毅生隨趙伯先營,而游說之以贊成革命,二人皆首肯,許以若有堂堂正正之革命軍起,彼等必反戈相應。於是一面派人往約欽、廉各屬紳士鄉團為一致行動;一面派萱野長知帶欵回日本購械;並在安南招集同志,並聘就法國退伍軍官多人,擬器械一到,則占據防城至東興一帶沿海之地,為組織軍隊之用。東興與法屬之芒街,僅隔一河,有橋可達,交通甚為利便也。滿擬武器一到,則吾黨可成正式軍隊二千餘人,然後集合欽州各鄉團勇六七千人,而後要約郭人漳、趙伯先二人所帶之新軍約六千餘人,便可成一聲勢甚大之軍隊。再加以訓練,當成精銳。則兩廣可收入掌握之中。而後出長江以合南京、武昌之新軍,則破竹之勢可成,而革命可收完全之效果矣。乃不期東京本部之黨員忽起風潮,而武器購買運輸之計畫為之破壞,至時防城已破,武器不來,予不特失信於接收軍火之同志,並失信於團紳矣。而攻防城之同志至時不見武器之來,乃轉而逼欽州,冀郭軍之響應;郭見我軍之薄弱,加以他軍為之制,故不敢來。我軍遂進圍靈山,冀趙軍之響應;趙見郭尚未來,彼亦不敢來。我軍以力薄難進,遂退入十萬大山。此為予第五次之失敗也。
  欽廉計畫不成之後,予乃親率黃克強、胡漢民並法國軍官與安南同志百數十人,襲取鎮南關,佔領三要塞;收其降卒,擬由此集合十萬大山之眾,而會攻龍州。不圖十萬大山之眾,以道遠不能至,遂以百餘眾握據三砲台,而與龍濟光、陸榮廷等數千之眾連戰七晝夜,乃退入安南。予過諒山時為清偵探所察悉,報告清吏,後清廷與法國政府交涉,將予放逐出安南。此為予第六次之失敗也。
  予於離河內之際,一面令黃克強籌備再入欽廉,以圖集合該地同志;一面令黃明堂窺取河口,以圖進取雲南,以為吾黨根據之地。後克強乃以二百餘人出安南,橫行於欽、廉、上思一帶,轉戰數月,所向無前,敵人聞而生畏,克強之威名因以大著。後以彈盡援絕而退出。此為予第七次之失敗也。
  予抵星洲數月之後,黃明堂乃以百數十人襲得河口,誅邊防督辦,收其降眾千有餘人,守之以待幹部人員前往指揮。時予遠在南洋,又不能再過法境。故難以親臨前敵以指揮之,乃電令黃克強前往指揮;不期克強行至半途,被法官疑為日本人。遂截(註三)留之而送之回河內;為清吏所悉;與法政府交涉,乃解之出境。而河口之眾以指揮無人,失機進取;否則蒙自必為我有,而雲南府亦必無抵抗之力。觀當時雲貴總督錫良求救之電,其倉皇失措可知也。黃明堂守候月餘,人自為戰,散漫無紀,而虜四集,其數約十倍於我新集之眾,河口遂不守,而明堂率眾六百餘人退入安南。此為予第八次之失敗也。
  後黨人由法政府遣送出境,而往英屬星加坡。到埠之日,為英官阻難,不准登岸,駐星法領事乃與星督交涉,稱此六百餘眾乃在河口戰敗而退入法境之革命軍,法屬政府以彼等自願來星,故送之至此云云。星督答以中國人民而與其本國政府作戰,而未得他國承認為交戰團體者,本政府不能視為國事犯,而祇視為亂民。亂民入境,有違本政府之禁例,故不准登岸。而法國郵船停泊岸邊兩日,後由法屬政府表白:當河口革命戰爭之際,法政府對於兩方曾取中立態度,在事實上直等於承認革命黨之交戰團體也,故送來星加坡之黨人,不能作亂民看待等語。星政府乃准登岸。此革命失敗之後,所發生之國際問題也。由黃岡至河口等役,乃同盟會幹部由予直接發動,先後六次失敗。經此六次之失敗,精衛頗為失望,遂約合同志數人入北京,與虜酋拼命,一擊不中,與黃復生同時被執繫獄,至武昌起義後乃釋之。同盟會成立之前,其出資以助義軍者,不過予之親友中少數人耳,此外則無人敢助,亦無人肯助也。自同盟會成立後,始有向外籌資之舉矣。當時出資最勇而多者張靜江也,傾其巴黎之店所得六七萬元盡以助餉。其出資勇而摯者,安南堤岸之黃景南也,傾其一生之蓄積數千元,盡獻之軍用,誠難能可貴也。其他則有安南西貢之巨商李卓峰、曾錫周、馬培生等三人,曾各出資數萬,亦當時之未易多見者。予自連遭失敗之後,安南、日本、香港等地與中國密邇者,皆不能自由居處,則予對於中國之活動地盤已完全失卻矣。於是將國內一切計畫,委托於黃克強、胡漢民二人,而予乃再作漫游,專任籌欵,以接濟革命之進行。後克強、漢民回香港設南方統籌機關,與趙伯先、倪映典、朱執信、陳炯明、姚雨平等謀,以廣州新軍舉事,運動既熟,擬於庚戌年正月某日發難。乃新軍中有熱度過甚之士,先一日因小事生起風潮,於是倪映典倉卒入營,親率一部分從沙河進攻省城,至橫枝岡,為敵截擊(註四),映典中彈被擒死,軍中無主,遂以潰散。此吾黨第九次之失敗也。
  時予適從美東行,至三藩市,聞敗而後,則取道檀島、日本而回東方。過日本時,曾潛行登陸,隨為警察探悉,不准留居,遂由橫濱渡檳榔嶼,約伯先、克強、漢民等來會,以商捲土重來之計畫。時各同志以新敗之餘,破壞最精銳之機關,失卻最利便之地盤,加之新軍同志亡命南來者實繁有徒,招待安插,為力已窮,而吾人住食行動之資,將虞不繼,舉目前途,眾有憂色。詢及將來計畫,莫不唏噓太息,相視無言。予乃慰以一敗何足餒,吾曩之失敗,幾為舉世所棄,比之今日,其困難實百倍。今日吾輩雖窮,而革命之風潮已盛,華僑之思想已開,從今而後,只慮吾人之無計畫無勇氣耳。如果眾志不衰,則財用一層予當力任設法。時各人親見檳城同志之窮,吾等亡命境地之困,日常之費每有不給,顧安得餘資以為活動,予再三言必可設法。伯先乃言:「如果欲再舉,必當立速遣人攜資數千金回國,以接濟某處之同志,免彼散去,然後圖集合,而再設機關以謀進行。吾等亦當繼續回香港與各方接洽。如是日內即需川資五千元,如事有可為,則又非數十萬大款(註五)不可。」予乃招集當地華僑同志會議,勗以大義,一夕之間,則醵資八千有奇。再令各同志擔任到各埠分頭勸募,數日之內,已達五六萬元,而遠地更所不計。既有頭批的款,已可分頭進行。計畫既定,予本擬遍游南洋英、荷各屬,乃荷屬則拒絕不許予往,而英屬及暹羅亦先後逐予出境。如是則東亞大陸之廣,南洋島嶼之多,竟無一寸為予立足之地,予遂不得不遠赴歐美矣。到美之日,遍游各地,勸華僑捐資以助革命,則多有樂從者矣,於是乃有辛亥三月二十九廣州之舉。是役也,集各省革命黨之精英,與彼虜為最後之一搏,事雖不成,而黃花岡七十二烈士轟轟烈烈之概,已震動全球,而國內革命之時勢,實以之造成矣。此為吾黨第十次之失敗也。
  先是陳英士、宋鈍初、譚石屏、居覺生等既受香港軍事機關之約束,謀為廣州應援,廣州既一敗再敗,乃轉謀武漢。武漢新軍自予派法國武官聯絡之後,革命思想日日進步,早已成熟,無如清吏防範亦日以加嚴,而端方調兵入川,湖廣總督瑞澂則以最富於革命思想之一部分交端方調遣,所以然者,蓋欲弭患於未然也。然自廣州一役之後,各省已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而清吏皆盡入恐慌之地,而尤以武昌為甚,故瑞澂先與某國領事相約,請彼調兵船入武漢,倘有革命黨起事,則開砲轟擊。時已一日數驚,而孫武、劉公等積極進行,而軍中亦躍躍欲動。忽而機關破壞,拿獲三十餘人。時胡英尚在武昌獄中,聞耗即設法止陳英士等勿來。而砲兵與工程等營兵士已多投入革命黨者,聞彼等名冊,已被搜獲,明日則必拿人等語。於是迫不及待,為自存計,熊秉坤首先開鎗發難,而蔡濟民等率眾進攻,開砲轟擊督署,瑞澂聞砲,立逃漢口,請某領事如約開砲攻擊。以庚子條約,一國不能自由行動,乃開領事團會議,初意欲得多數表決即行開砲攻擊以平之,各國領事對於此事,皆無成見,惟法國領事羅氏乃予舊交,深悉革命內容,時武昌之起事第一日,則揭櫫吾名,稱予命令而發難者。法領事於會議席上,乃力言:「孫逸仙派之革命黨,乃以改良政治為目的,決非無意識之暴舉,不能以義和拳一例看待而加干涉也。」時領袖領事為俄國,俄領事與法領事同取一致之態度,於是各國多贊成之,乃決定不加干涉,而並出宣布中立之布告。瑞澂見某領事失約,無所倚恃,乃逃上海。總督一逃,而張彪亦走,清朝方面已失其統馭之權,秩序大亂矣。然革命黨方面,孫武以造炸藥誤傷未愈,劉公謙讓未遑,上海人員又不能到,於是同盟會會員蔡濟民、張振武等乃迫黎元洪出而擔任湖北都督,然後秩序漸復。厥後黃克強等乃到;此時湘、鄂之見已萌,而號令已不能統一矣。按武昌之成功,乃成於意外,其主因則在瑞澂一逃,倘瑞澂不逃,則張彪斷不走,而彼之統馭必不失,秩序必不亂也。以當時武昌之新軍,其贊成革命者之部分,已由端方調往四川,其尚留武昌者,只砲兵及工程營之小部分耳,其他留武昌之新軍,尚屬毫無成見者也。乃此小部分以機關破壞而自危,決冒險以圖功,成敗在所不計,初不意一擊而中也,此殆天心助漢而亡胡者歟。武昌既稍能久支,則所欲救武漢而促革命之成功者,不在武漢之一着,而在各省之響應也。吾黨之士皆能見及此,故不約而同,各自為戰,不數月而十五省皆光復矣。時響應之最有力而影響於全國最大者,厥為上海,陳英士在此積極進行,故漢口一失,英士則能取上海以抵之,由上海乃能窺取南京。後漢陽一失,吾黨又得南京以抵之,革命之大局因以益振,則上海英士一木之支者,較他着尤多也。
  武昌起義之次夕,予適行抵美國哥羅拉多省之典華城。十餘日前,在途中已接到黃克強在香港發來一電,因行李先運送至此地,而密電碼則置於其中,故途上無由譯之。是夕抵埠,乃由行李檢出密碼,而譯克強之電。其文曰:「居正從武昌到港,報告新軍必動,請速匯款應急」(註六)等語。時予在典華,思無法可得款,隨欲擬電覆之,令勿動。惟時已入夜,予終日在車中體倦神疲,思慮紛亂乃止,欲於明朝睡醒精神清爽時再詳思審度而後覆之。乃一睡至翌日午前十一時,起後覺饑,先至飯堂用膳,道經迴廊報舖,便購一報攜入飯堂閱看。坐下一展報紙,則見電報一段曰:「武昌為革命黨占領」。如是我心中躊躇未決之覆電,已為之冰釋矣。乃擬電致克強,申說覆電延遲之由,及予以後之行蹤,遂起程赴美東。時予本可由太平洋潛回,則二十餘日可到上海,親與革命之戰以快生平;乃以此時吾當盡力於革命事業者,不在疆場之上,而在樽俎之間,所得效力為更大也,故決意先從外交方面致力,俟此問題解決而後回國。按當時各國情形,美國政府對於中國則取門戶開放,機會均等,領土保全,而對於革命則尚無成見,而美國輿論則大表同情於我。法國則政府民間之對於革命皆有好意。英國則民間多表同情,而政府之對中國政策,則惟日本之馬首是瞻。德、俄兩國當時之趨勢,則多傾向於清政府。而吾黨之與彼政府民間皆向少交際,故其政策無法轉移。惟日本則與中國最密切,而其民間志士不獨表同情於我,且向有捨身出力以助革命者。惟其政府之方針實在不可測,按之往事,彼曾一次逐予出境,一次拒我之登陸,則其對於中國之革命事業可知。但以庚子條約之後,彼一國不能在中國單獨自由行動。要而言之,列強之與中國最有關係者有六焉:美、法二國則當表同情革命者也;德、俄二國則當反對革命者也;日本則民間表同情,而其政府反對者也;英國則民間同情,而其政府未定者也。是故吾之外交關鍵,可以舉足輕重為我成敗存亡所係者,厥為英國;倘英國右我,則日本不能為患矣。予於是乃起程赴紐約,覓船渡英,道過聖路易城時,購報讀之,則有武昌革命軍為奉孫逸仙命令而起者,擬建共和國體,其首任總統,當屬之孫逸仙云云。予得此報,於途中格外慎密,避卻一切報館訪員,蓋惡虛聲而圖實際也。過芝加古時,則帶同志朱卓文一同赴英。抵紐約時,聞粤中同志圖粤急,城將下。予以欲免流血計,乃致電兩廣總督張鳴岐,勸之獻城歸降,而命同志全其性命,後此目的果達。到英國時,由美人同志咸馬里代約四國銀行團主任會談磋商,停止清廷借款之事。先清廷與四國銀行團結約,訂有川漢鐵路借款一萬萬元,又幣制借款一萬萬元。此兩宗借款,一則已發行債票,收款存備待付者;一則已簽約而未發行債票者。予之意則欲銀行團於已備之款停止交付,於未備之款停止發行債票。乃銀行主幹答以對於中國借款之進止,悉由外務大臣主持,此事本主幹當惟外務大臣之命是聽,不能自由作主也云云。予於是乃委托維加砲廠總理為予代表,往與外務大臣磋商,向英政府要求三事:一、止絕清廷一切借款;二、制止日本援助清廷;三、取消各處英屬政府之放逐令,以便予取道回國。三事皆得英政府允許,予乃再與銀行團主任開商革命政府借款之事。該主幹曰:「我政府既允君之請而停止吾人借款清廷,則此後銀行團借款與中國,只有與新政府交涉耳,然必君回中國成立正式政府之後乃能開議也。本團今擬派某行長與君同行歸國,如正式政府成立之日,就近與之磋商可也。」時以予在英國個人所能盡之義務已盡於此矣,乃取道法國而東歸。過巴黎,曾往見其朝野之士,皆極表同情於我,而尤以現任首相格利門梳為最懇摯。予離法國三十餘日,始達上海,時南北和議已開,國體猶尚未定也。當予未到上海之前,中外各報皆多傳布謂予帶有巨款回國,以助革命軍。予甫抵上海之日,同志之所望我者以此,中外各報館訪員之所問者亦以此。予答之曰:「予不名一錢也,所帶回者革命之精神耳。革命之目的不達,無和議之可言也。」於是各省代表乃開選舉會于南京,選舉予為臨時總統。予於基督降生一千九百十二年正月一日就職,乃申令頒布,定國號為中華民國,改元陽曆,以是年為中華民國元年。於是予三十年如一日之恢復中華、創立民國之志,於斯竟成。
注釋:(註一) 戢元成即戢元丞,戢翼翬字元丞。
(註二) 「胡本」及「會本」在「劉道一」等之上有「禹之謨」,今仍據原本。
(註三) 原文為「絕留」,今據「胡本」及「會本」改。
(註四) 原文為「絕擊」,今據「胡本」及「會本」改。
(註五) 原文作「欵」,宜作「款」,逕予改正,以下同。
(註六) 據居正「辛亥劄記」及「國父年譜」,是時來港者為呂志伊,非居正。
相關人名:山田良政太炎少紈尤少紈比京犬養毅丘四史堅如布加卑平山周石屏伊藤朱卓文朱執信朱貴全江湖伯先克強吳淞吳稚暉宋鈍初宋躍如尾崎李卓峰李紀堂沈虬齋兒玉居正哈德安姚雨平洪全福秋瑾胡英胡漢胡漢民胡毅胡毅生英士倪映典哥羅拉多孫武孫逸仙宮崎寅藏宮崎彌藏徐錫麟格利門梳益之馬君武馬培馬培生馬福益副島種臣康德黎張之洞張振武張彪張溥泉張鳴岐張靜江章太炎郭人漳陳少白陳炯明陳英陳英士陸皓東陸榮廷喬宜齋曾根俊虎曾齊曾錫周程奎光菅原傳鈍初黃克強黃岡黃明堂黃復生黃景南黃詠商黃龍生戢元成楊壽彭楊鶴齡楊衢雲溥泉瑞澂稚暉萱野長知鄒容寧調元廖仲愷熊成基熊秉坤甄吉亭甄璧端方趙伯先劉公劉成劉成禺劉家運劉道一廣福德壽德彰蔡濟民鄧子瑜鄧蔭南鄭士良黎元洪黎仲實錫良靜江龍濟光總理羅氏譚石屏韜美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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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處:國父全集
冊數:第一冊
頁次:0409-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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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轍,不可復蹈也。當時外國銀行家不顧中國之民意,以為但與中國政府商妥,即無事不可為;乃後乃始悔其以賄成之契
約,終受阻於人民也。假使外國銀行先遵正當之途,得中國人民之信仰,然後與政府訂契約,則事順而易行,豈復有留
滯之憂,然則於此國際計畫,吾人不可不重視民意也。
  如資本團以吾說為然,吾更當繼此有所詳說。
(註一) 「孫文學說」第七章後,原有此附錄。民國八年八月一日發表於「建設」雜誌第一卷第一號「發展實業計畫」中,即今「實業計
畫」之「緒言」。兩者字句略有不同,今仍據原文。
(註二) 原文為「修竣」,今據「會本」改。
(註三) 原文為「鐵中路心」,今據「會本」改。
第八章 有志竟成
  夫事有順乎天理,應乎人情,適乎世界之潮流,合乎人羣之需要,而為先知先覺者所決志行之,則斷無不成者也,
此古今之革命維新興邦建國等事業是也。予之提倡共和革命於中國也,幸已達破壞之成功,而建設事業雖未就緒,然希
望日佳,予敢信終必能達完全之目的也。故追述革命原起,以勵來者,且以自勉焉。
  夫自民國建元以來,各國文人學士之對於中國革命之著作,不下千數百種,類多道聽途說之辭,鮮能知革命之事實
。而於革命之原起,更無從追述,故多有本於予之倫敦被難記第一章之革命事由。該章所述,本甚簡略,且於二十餘年
之前,革命之成否,尚為問題。而當時雖在英京,然亦事多忌諱,故尚未敢自承興中會為予所創設者,又未敢表示興中
會之本旨為傾覆滿清者,今於此特修正之,以輔事實也。茲篇所述,皆就予三十年來所記憶之事實而追述之。由立志之
日起至同盟成立之時,幾為予一人之革命也。故事甚簡單,而於贊襄之要人,皆能一一錄之無遺。自同盟會成立以後,
則事體日繁,附和日眾,而海外熱心華僑,內地忠烈志士,各重要人物,不能一一畢錄於茲篇,當俟之修革命黨史時,
乃能全為補錄也。
  予自乙酉中法戰敗之年,始決傾覆清廷、創建民國之志,由是以學堂為鼓吹之地,借醫術為入世之媒,十年如一日

建國方略 孫文學說 第八章 有志意成 四○九
 。當予肄業於廣州博濟醫學校也,於同學中物識有鄭士良號弼臣者,其為人豪俠尚義,廣交游,所結納皆江湖之士,同
學中無有類之者。予一見則奇之,稍與相習,則與之談革命,士良一聞而悅服。並告以彼曾投入會黨,如他日有事,彼
可為我羅致會黨以聽指揮云。予在廣州學醫甫一年,聞香港有英文醫校開設,予以其學課較優,而地較自由,可以鼓吹
革命,故投香港學校肄業。數年之間,每於學課餘暇,皆致力於革命之鼓吹,常往來於香港、澳門之間,大放厥辭,無
所忌諱。時聞而附和者,在香港祇陳少白、尤少紈、楊鶴齡三人,而上海歸客,則陸皓東而已。若其他之交游,聞吾言
者,不以為大逆不道而避之,則以為中風病狂相視也。予與陳、尤、楊三人常住香港.昕夕往還,所談者莫不為革命之
言論,所懷者莫不為革命之思想,所硏究者莫不為革命之問題,四人相依甚密,非談革命則無以為歡,數年如一日,故
港、澳間之戚友交游,皆呼予等為四大寇。此為予革命言論之時代也。
  及予卒業之後,懸壺於澳門、羊城兩地以問世,而實則為革命運動之開始也。時鄭士良則結納會黨,聯絡防營,門
徑既通,端倪略備,予乃與陸皓東北游京津,以窺清廷之虛實,深入武漢,以觀長江之形勢。至甲午中東戰起,以為時
機可乘,乃赴檀島、美洲,創立興中會,欲糾合海外華僑以收臂助。不圖風氣未開,人心錮塞,在檀鼓吹數月,應者寥
寥,僅得鄧蔭南與胞兄德彰二人,願傾家相助,及其他親友數十人之贊同而已。時適清兵屢敗,高麗既失,旅威繼陷,
京津亦岌岌可危,清廷之腐敗盡露,人心憤激。上海同志宋躍如乃函促歸國,美洲之行因而中止。遂與鄧蔭南及三五同
志返國,以策進行。欲襲取廣州,以為根據,遂開乾亨行於香港為幹部,設農學會於羊城為機關。當時贊襄幹部事務者
有鄧蔭南、楊衢雲、黃詠商、陳少白等,而助運籌於羊城機關者,則陸皓東、鄭士良並歐美技師及將校數人也。予則常
往來廣州、香港之間,慘淡經營,已過半載,籌備甚週,聲勢頗眾,本可一擊而生絕大之影響;乃以運械不慎,致海關
搜獲手槍六百餘桿,事機乃洩,而吾黨健將陸皓東殉焉。此為中國有史以來為共和革命而犧牲者之第一人也。同時被株
連而死者,則有丘四、朱貴全二人。被捕者七十餘人,而廣東水師統帶程奎光與焉,後竟瘐死獄中。其餘之人或囚或釋
,此乙未九月九日,為予第一次革命之失敗也。
  敗後三日,予尚在廣州城內;十餘日後,乃得由間道脫險出至香港。隨與鄭士良、陳少白同渡日本,略住橫濱。時

國父全集 四一○
 予以返國無期,乃斷髮改裝,重遊檀島。而士良則歸國收拾餘眾,布置一切,以謀捲土重來。少白則獨留日本,以考察
東邦國情,予乃介紹之於日友菅原傳,此友為往日在檀所識者。後少白由彼介紹於曾根俊虎,由俊虎而識宮崎彌藏,即
宮崎寅藏之兄也。此為革命黨與日本人士相交之始也。予到檀島後,復集合同志以推廣興中會,然已有舊同志以失敗而
灰心者,亦有新聞道而赴義者。惟卒以風氣未開,進行遲滯。以久留檀島,無大可為,遂決計赴美,以聯絡彼地華僑,
蓋其眾比檀島多數倍也。行有日矣,一日散步市外,忽遇有馳車迎面而來者,乃吾師康德黎與其夫人也。吾遂一躍登車
,彼夫婦不勝詫異,幾疑為暴客。蓋吾已改裝易服,彼不認識也。予乃曰:「我孫逸仙也。」遂相笑握手。問以「何為
而至此?」曰:「回國道經此地,舟停而登岸流覽風光也。」予乃趁車同遊,為之指導。遊畢登舟,予乃告以予將作環
繞地球之遊,不日將由此赴美,隨將到英,相見不遠也,遂歡握而別。美洲華僑之風氣蔽塞,較檀島尤甚,故予由太平
洋東岸之三藩市登陸,橫過美洲大陸,至大西洋西岸之紐約市,沿途所過多處,或留數日,或十數日,所至皆說以祖國
危亡,清政腐敗,非從民族根本改革,無以救亡,而改革之任,人人有責;然而勸者諄諄,聽者終歸藐藐,其歡迎革命
主義者,每埠不過數人或十餘人而已。然美洲各地華僑多立有洪門會館,洪門者創設於明朝遺老,起於康熙時代。蓋康
熙以前,明朝之忠臣烈士多欲力圖恢復,誓不臣清,捨生赴義,屢起屢蹶,與虜拼命,然卒不救明朝之亡。迨至康熙之
世,清勢已盛,而明朝之忠烈亦死亡殆盡,二三遺老見大勢已去,無可挽回,乃欲以民族主義之根苗,流傳後代,故以
反清復明之宗旨,結為團體,以待後有起者,可藉為資助也,此殆洪門創設之本意也。然其事必當極為秘密,乃可防政
府之察覺也。夫政府之爪牙為官吏,而官吏之耳目為士紳,故凡所謂士大夫之類,皆所當忌而須嚴為杜絕者,然後其根
株乃能保存,而潛滋暗長於異族專制政府之下。以此條件而立會,將以何道而後可?必也以最合羣眾心理之事跡,而傳
民族國家之思想,故洪門之拜會,則以演戲為之,蓋此最易動羣眾之視聽也。其傳布思想,則以不平之心,復仇之事導
之,此最易發常人之感情也。其口號暗語,則以鄙俚粗俗之言以表之,此最易使士大夫聞而生厭遠而避之者也。其固結
團體,則以博愛施之,使彼此手足相顧,患難相扶,此最合夫江湖旅客、無家遊子之需要也。而最終乃傳以民族主義,
以期達其反清復明之目的焉。國內之會黨,常有與官吏衝突,故猶不忘其與清政府居於反對之地位,而反清復明之口頭

建國方略 孫文學說 第八章 有志竟成 四一一
 語,尚多了解其義者。而海外之會黨多處於他國自由政府之下,其結會之需要,不過為手足患難之聯結而已,政治之意
味殆全失矣,故反清復明之口語,亦多有不知其義者。當予之在美洲鼓吹革命也,洪門之人初亦不明吾旨,予乃反而叩
之反清復明何為者?彼眾多不能答也。後由在美之革命同志鼓吹數年,而洪門之眾乃始知彼等原為民族老革命黨也。然
當時予之遊美洲也,不過為初期之播種,實無大影響於革命前途也,然已大觸清廷之忌矣,故於甫抵倫敦之時,即遭使
館之陷,幾致不測。幸得吾師康德黎竭力營救,始能脫險。此則檀島之邂逅,真有天幸存焉,否則吾尚無由知彼之歸國
,彼亦無由知吾之來倫敦也。
  倫敦脫險後,則暫留歐洲,以實行考察其政治風俗,並結交其朝野賢豪,兩年之中所見所聞,殊多心得,始知徒致
國家富強,民權發達,如歐洲列強者,猶未能登斯民於極樂之鄉也。是以歐洲志士猶有社會革命之運動也。予欲為一勞
永逸之計,乃採取民生主義,以與民族、民權問題同時解決,此三民主義之主張所由完成也。時歐洲尚無留學生,又鮮
華僑,雖欲為革命之鼓吹,其道無由。然吾生平所志,以革命為唯一之天職,故不欲久處歐洲,曠廢革命之時日,遂往
日本,以其地與中國相近,消息易通,便於籌畫也。抵日本後,其民黨領袖犬養毅遣宮崎寅藏、平山周二人來橫濱歡迎
,乃引至東京相會。一見如舊識,抵掌談天下事,甚痛快也。時日本民黨初握政權,大隈為外相,犬養為之運籌,能左
右之。後由犬養介紹,曾一見大隈、大石、尾崎等,此為予與日本政界人物交際之始也。隨而識副島種臣及其在野之志
士如頭山、平岡、秋山、中野、鈴木等,後又識安川、犬塚、久原等。各志士之對於中國革命事業,先後多有資助,尤
以久原、犬塚為最。其為革命奔走始終不懈者、則有山田兄弟、宮崎兄弟、菊池、萱野等。其為革命盡力者,則有副島
、寺尾兩博士。此就其直接於予者而略記之,以識不忘耳。其他間接為中國革命黨奔走盡力者尚多,不能於此一一悉記
,當俟之革命黨史也。
  日本有華僑萬餘人,然其風氣之錮塞,聞革命而生畏者,則與他處華僑無異也。吾黨同人有往返橫濱、神戶之間,
鼓吹革命主義者,數年之中而慕義來歸者,不過百數十人而已,以日本華僑之數較之,不及百分之一也。向海外華僑之
傳播革命主義也,其難固已如此;而欲向內地以傳布,其難更可知矣。內地之人,其聞革命排滿之言而不以為怪者,只

國父全集 四一二
 有會黨中人耳;然彼眾皆知識薄弱,團體散漫,憑藉全無,只能望之為響應,而不能用為原動力也。由乙未初敗以至於
庚子,此五年之間,實為革命進行最艱難困苦之時代也。蓋予既遭失敗,則國內之根據,個人之事業,活動之地位,與
夫十餘年來所建立之革命基礎,皆完全消滅;而海外之鼓吹,又毫無效果。適於其時有保皇黨發生,為虎作倀,其反對
革命,反對共和,比之清廷為尤甚。當此之時,革命前途,黑暗無似,希望幾絕,而同志尚不盡灰心者,蓋正朝氣初發
時代也。隨予乃命陳少白回香港,創辦中國報,以鼓吹革命,命史堅如入長江,以聯絡會黨,命鄭士良在香港設立機關
,招待會黨,於是乃有長江會黨及兩廣福建會黨并合於興中會之事也。旋遇清廷有排外之舉,假拳黨以自衛,有殺洋人
、圍使館之事發生,因而八國聯軍之禍起矣。予以為時機不可失,乃命鄭士良入惠州,招集同志以謀發動,而命史堅如
入羊城,招集同志以謀響應。籌備將竣,予乃與外國軍官數人繞道至香港,希圖從此潛入內地,親率健兒,組織一有秩
序之革命軍以救危亡也。不期中途為奸人告密,船一抵港即被香港政府監視,不得登岸,遂致原定計畫,不得施行。乃
將惠州發動之責,委之鄭士良,而命楊衢雲、李紀堂、陳少白等在香港為之接濟。予則折回日本,轉渡臺灣,擬由臺灣
設法潛渡內地。時臺灣總督兒玉頗贊中國之革命,以北方已陷於無政府之狀態也。乃飭民政長官後籐與予接洽,許以起
事之後,可以相助。予於是一面擴充原有計畫,就地加聘軍官,蓋當時民黨尚無新知識之軍人也。而一面令士良即日發
動,並改原定計畫,不直逼省城,而先占領沿海一帶地點,多集黨眾,以候予來乃進行攻取。士良得令,即日入內地,
親率已集合於三洲田之眾,出而攻撲新安、深圳之清兵,盡奪其械;隨而轉戰於龍岡、淡水、永湖、梁化、白芒花、三
多祝等處,所向皆捷,清兵無敢當其鋒者,遂占領新安、大鵬至惠州、平海一帶沿海之地,以待予與幹部人員之入,及
武器之接濟。不圖惠州義師發動旬日,而日本政府忽而更換,新內閣總理伊藤氏對中國方針,與前內閣大異,乃禁制臺
灣總督不許與中國革命黨接洽,又禁武器出口及禁日本軍官投效革命軍者。而予潛渡之計畫,乃為破壞,遂遣山田良政
與同志數人,往鄭營報告一切情形,並令之相機便宜行事。山田等到鄭士良軍中時,已在起事之後三十餘日矣,士良連
戰月餘,彈藥已盡,而集合之眾已有萬餘人,渴望幹部軍官及武器之至甚切,而忽得山田所報消息,遂立令解散,而率
其原有之數百人間道出香港。山田後以失路,為清兵所擒被害,惜哉!此為外國義士為中國共和犧牲者之第一人也。當

建國方略 孫文學說 第八章 有志竟成 四一三
 鄭士良之在惠州苦戰也,史堅如在廣州屢謀響應,皆不得當,遂決意自行用炸藥攻燬兩廣總督德壽之署而殲之,炸發不
中,而史堅如被擒遇害,是為共和殉難之第二健將也。堅如聰明好學,真摯懇誠,與陸皓東相若;其才貌英姿,亦與皓
東相若;而二人皆能詩能畫亦相若;皓東沉勇,堅如果毅,皆命世之英才,惜皆以事敗而犧牲,元良沮喪,國士淪亡,
誠革命前途之大不幸也!而二人死節之烈,浩氣英風,實足為後死者之模範,每一念及,仰止無窮。二公雖死,其精靈
之縈繞吾懷者,無日或間也。庚子之役,為予第二次革命之失敗也。
  經此失敗而後,回顧中國之人心,已覺與前有別矣。當初次之失敗也,舉國輿論莫不目予輩為亂臣賊子,大逆不道
,咒詛謾罵之聲,不絕於耳,吾人足跡所到,凡認識者幾視為毒蛇猛獸,而莫敢與吾人交游也。惟庚子失敗之後,則鮮
聞一般人之惡聲相加,而有識之士。且多為吾人扼腕歎惜,恨其事之不成矣。前後相較,差若天淵。吾人睹此情形,中
心快慰,不可言狀,知國人之迷夢,已有漸醒之兆。加以八國聯軍之破北京,清后帝之出走,議和之賠欵九萬萬兩而後
,則清廷之威信已掃地無餘,而人民之生計從此日蹙,國勢危急,有岌岌不可終日,有志之士多起救國之思,而革命風
潮自此萌芽矣。時適各省派留學生至日本之初,而赴東求學之士,類多頭腦新潔,志氣不凡,對於革命理想,感受極速
,轉瞬成為風氣,故其時東京留學界之思想言論,皆集中於革命問題。劉成禺在學生新年會大演說革命排滿,被清公使
逐出學校;而戢元成(註一)、沈虬齋、張溥泉等則發起國民報,以鼓吹革命。留東學生提倡於先,內地學生附和於後,各省風
潮,從此漸作,在上海則有章太炎、吳稚暉、鄒容等借蘇報以鼓吹革命,為清廷所控,太炎、鄒容被拘囚租界監獄,吳
亡命歐洲。此案涉及清帝個人,為朝廷與人民聚訟之始,清朝以來所未有也。清廷雖訟勝,而章、鄒不過僅得囚禁兩年
而已,於是民氣為之大壯。鄒容著有「革命軍」一書,為排滿最激烈之言論,華僑極為歡迎,其開導華僑風氣,為力甚
大。此則革命風潮初盛時代也。壬寅、癸卯之交,安南總督韜美氏托東京法公使屢次招予往見,以事未能成行。後以河
內開博覽會,因往一行。到安南時,適韜美已離任回國,囑其秘書長哈德安招待甚殷。在河內時,識有華商黃龍生、甄
吉亭、甄璧、楊壽彭、曾齊等,後結為同志,於欽廉、河口等役,盡力甚多。河內博覽會告終之後,予再作環球漫游,
取道日本、檀島而赴美歐。過日本時、有廖仲愷夫婦、馬君武、胡毅生、黎仲實等多人來會,表示贊成革命。予乃托以

國父全集 四一四
 在東物識有志學生,結為團體,以任國事,後同盟會之成立多有力焉。自惠州失敗以至同盟會成立之間,其受革命風潮
所感興起而圖舉義者:在粤則有李紀堂、洪全福之事;在湘則有黃克強、馬福益之事;其事雖不成,人多壯之。海外華
僑亦漸受東京留學界及內地革命風潮之影響,故予此次漫游所到,凡有華僑之處,莫不表示歡迎,較之往昔大不同矣。
乙巳春間予重至歐洲,則其地之留學生已多數贊成革命,蓋彼輩皆新從內地或日本來歐,近一二年,已深受革命思潮之
陶冶,已漸由言論而達至實行矣。予於是乃揭櫫吾生平所懷抱之三民主義、五權憲法以號召之,而組織革命團體焉。於
是開第一會於比京,加盟者三十餘人。開第二會於柏林,加盟者二十餘人。開第三會於巴黎,加盟者亦十餘人。開第四
會於東京,加盟者數百人,中國十七省之人皆與焉,惟甘肅尚無留學生到日本,故闕之也。此為革命同盟會成立之始。
因當時尚多諱言革命二字,故祇以同盟會見稱,後亦以此名著焉。自革命同盟會成立之後,予之希望則為之開一新紀元
。蓋前此雖身當百難之衝,為舉世所非笑唾罵,一敗再敗,而猶冒險猛進者,仍未敢望革命排滿事業能及吾身而成者也
。其所以百折不回者,不過欲有以振起既死之人心,昭蘇將盡之國魂,期有繼我而起者成之耳。及乙巳之秋,集合全國
之英俊而成立革命同盟會於東京之日,吾始信革命大業可及身而成矣。於是乃敢定立中華民國之名稱,而公布於黨員,
使之各回本省,鼓吹革命主義,而傳布中華民國之思想焉。不期年而加盟者已逾萬人,支部則亦先後成立於各省,從此
革命風潮一日千丈,其進步之速,有出人意表者矣。當時外國政府之對於中國革命黨,亦多刮目相看。一日予從南洋往
日本,船泊吳淞,有法國武官布加卑者,奉其陸軍大臣之命來見,傳達彼政府有贊助中國革命事業之好意,叩予「革命
之勢力如何?」予略告以實情。又叩以:「各省軍隊之聯絡如何?若已成熟,則吾國政府立可相助。」予答以未有把握
。遂請彼派員相助,以辦調查連絡之事。彼乃於駐紮天津之參謀部,派定武官七人,歸予調遣。予命廖仲愷往天津設立
機關,命黎仲實與某武官調查兩廣,命胡毅生與某武官調查川、滇,命喬宜齋與某武官往南京、武漢。時南京、武昌兩
處新軍皆大歡迎,在南京有趙伯先接洽,約同營長以上各官相見,秘密會議,策畫進行。而武昌則有劉家運接洽,約同
同志之軍人在教會之日知會堂開會,到者甚眾。聞新軍鎮統張彪亦改裝潛入,開會時各人演說,大倡革命;而法國武官
亦演說贊成,事遂不能秘密。而湖廣總督張之洞乃派洋關員某國人尾法武官之行蹤,途上與之訂交,亦偽為表同情於中

建國方略 孫文學說 第八章 有志竟成 四一五
 國革命也者。法官以彼亦西人,不之疑也,故內容多為彼探悉。張之洞遂奏報其事於清廷,其中所言革命黨之計畫,或
確或否。清廷得報,乃大與法使交涉。法使本不知情也,乃請命於政府何以處分布加卑等,政府飭彼勿問,清廷亦無如
之何。未幾法國政府變更,而新內閣不贊成是舉,遂將布加卑等撤退回國,後劉家運等則以關於此事被逮而犧牲也。此
革命運動之起國際交涉者也。
  同盟會成立未久,發刊民報,鼓吹三民主義,遂使革命思潮瀰漫全國,自有雜誌以來,可謂成功最著者。其時慕義
之士,聞風興起,當仁不讓,獨樹一幟以建義者,踵相接也。其最著者,如徐錫麟、熊成基、秋瑾等是也。丙午萍醴之
役,則同盟會會員自動之義師也。當萍醴革命軍與清兵苦戰之時,東京之會員莫不激昂慷慨,怒髮衝冠,亟思飛渡內地
,身臨前敵,與虜拼命,每日到機關部請命投軍者甚眾,稍有緩卻,則多痛哭流淚,以為求死所而不可得,苦莫甚焉。
其雄心義憤,良足嘉尚。獨惜萍鄉一舉,為會員之自動,本部於事前一無所知,故臨時無所備;然而會員之紛紛回國從
軍者,已相望於道矣。尋而萍醴之師敗,而劉道一(註二)、寧調元、胡英等竟被清吏拿獲,或囚或殺者多人。此為革命同盟
會會員第一次之流血也。由此而後,則革命風潮之鼓盪全國者,更為從前所未有,而同盟會本部之在東,亦不能久為沉
默矣。時清廷亦大起恐慌,屢向日本政府交涉,將予逐出日本境外。予乃離日本而與漢民、精衛二人同行而之安南,設
機關部於河內,以籌畫進行。旋發動潮州、黃岡之師不得利。此為予第三次之失敗也。繼之命鄧子瑜發難於惠州,亦不
利。此為予第四次之失敗也。
  時適欽、廉兩府有抗捐之事發生,清吏派郭人漳、趙伯先二人各帶新軍三四千人往平之。予乃命黃克強隨郭人漳營
,命胡毅生隨趙伯先營,而游說之以贊成革命,二人皆首肯,許以若有堂堂正正之革命軍起,彼等必反戈相應。於是一
面派人往約欽、廉各屬紳士鄉團為一致行動;一面派萱野長知帶欵回日本購械;並在安南招集同志,並聘就法國退伍軍
官多人,擬器械一到,則占據防城至東興一帶沿海之地,為組織軍隊之用。東興與法屬之芒街,僅隔一河,有橋可達,
交通甚為利便也。滿擬武器一到,則吾黨可成正式軍隊二千餘人,然後集合欽州各鄉團勇六七千人,而後要約郭人漳、
趙伯先二人所帶之新軍約六千餘人,便可成一聲勢甚大之軍隊。再加以訓練,當成精銳。則兩廣可收入掌握之中。而後

國父全集 四一六
 出長江以合南京、武昌之新軍,則破竹之勢可成,而革命可收完全之效果矣。乃不期東京本部之黨員忽起風潮,而武器
購買運輸之計畫為之破壞,至時防城已破,武器不來,予不特失信於接收軍火之同志,並失信於團紳矣。而攻防城之同
志至時不見武器之來,乃轉而逼欽州,冀郭軍之響應;郭見我軍之薄弱,加以他軍為之制,故不敢來。我軍遂進圍靈山
,冀趙軍之響應;趙見郭尚未來,彼亦不敢來。我軍以力薄難進,遂退入十萬大山。此為予第五次之失敗也。
  欽廉計畫不成之後,予乃親率黃克強、胡漢民並法國軍官與安南同志百數十人,襲取鎮南關,佔領三要塞;收其降
卒,擬由此集合十萬大山之眾,而會攻龍州。不圖十萬大山之眾,以道遠不能至,遂以百餘眾握據三砲台,而與龍濟光
、陸榮廷等數千之眾連戰七晝夜,乃退入安南。予過諒山時為清偵探所察悉,報告清吏,後清廷與法國政府交涉,將予
放逐出安南。此為予第六次之失敗也。
  予於離河內之際,一面令黃克強籌備再入欽廉,以圖集合該地同志;一面令黃明堂窺取河口,以圖進取雲南,以為
吾黨根據之地。後克強乃以二百餘人出安南,橫行於欽、廉、上思一帶,轉戰數月,所向無前,敵人聞而生畏,克強之
威名因以大著。後以彈盡援絕而退出。此為予第七次之失敗也。
  予抵星洲數月之後,黃明堂乃以百數十人襲得河口,誅邊防督辦,收其降眾千有餘人,守之以待幹部人員前往指揮
。時予遠在南洋,又不能再過法境。故難以親臨前敵以指揮之,乃電令黃克強前往指揮;不期克強行至半途,被法官疑
為日本人。遂截(註三)留之而送之回河內;為清吏所悉;與法政府交涉,乃解之出境。而河口之眾以指揮無人,失機進取;
否則蒙自必為我有,而雲南府亦必無抵抗之力。觀當時雲貴總督錫良求救之電,其倉皇失措可知也。黃明堂守候月餘,
人自為戰,散漫無紀,而虜四集,其數約十倍於我新集之眾,河口遂不守,而明堂率眾六百餘人退入安南。此為予第八
次之失敗也。
  後黨人由法政府遣送出境,而往英屬星加坡。到埠之日,為英官阻難,不准登岸,駐星法領事乃與星督交涉,稱此
六百餘眾乃在河口戰敗而退入法境之革命軍,法屬政府以彼等自願來星,故送之至此云云。星督答以中國人民而與其本
國政府作戰,而未得他國承認為交戰團體者,本政府不能視為國事犯,而祇視為亂民。亂民入境,有違本政府之禁例,

建國方略 孫文學說 第八章 有志竟成 四一七
 故不准登岸。而法國郵船停泊岸邊兩日,後由法屬政府表白:當河口革命戰爭之際,法政府對於兩方曾取中立態度,在
事實上直等於承認革命黨之交戰團體也,故送來星加坡之黨人,不能作亂民看待等語。星政府乃准登岸。此革命失敗之
後,所發生之國際問題也。由黃岡至河口等役,乃同盟會幹部由予直接發動,先後六次失敗。經此六次之失敗,精衛頗
為失望,遂約合同志數人入北京,與虜酋拼命,一擊不中,與黃復生同時被執繫獄,至武昌起義後乃釋之。同盟會成立
之前,其出資以助義軍者,不過予之親友中少數人耳,此外則無人敢助,亦無人肯助也。自同盟會成立後,始有向外籌
資之舉矣。當時出資最勇而多者張靜江也,傾其巴黎之店所得六七萬元盡以助餉。其出資勇而摯者,安南堤岸之黃景南
也,傾其一生之蓄積數千元,盡獻之軍用,誠難能可貴也。其他則有安南西貢之巨商李卓峰、曾錫周、馬培生等三人,
曾各出資數萬,亦當時之未易多見者。予自連遭失敗之後,安南、日本、香港等地與中國密邇者,皆不能自由居處,則
予對於中國之活動地盤已完全失卻矣。於是將國內一切計畫,委托於黃克強、胡漢民二人,而予乃再作漫游,專任籌欵
,以接濟革命之進行。後克強、漢民回香港設南方統籌機關,與趙伯先、倪映典、朱執信、陳炯明、姚雨平等謀,以廣
州新軍舉事,運動既熟,擬於庚戌年正月某日發難。乃新軍中有熱度過甚之士,先一日因小事生起風潮,於是倪映典倉
卒入營,親率一部分從沙河進攻省城,至橫枝岡,為敵截擊(註四),映典中彈被擒死,軍中無主,遂以潰散。此吾黨第九次
之失敗也。
  時予適從美東行,至三藩市,聞敗而後,則取道檀島、日本而回東方。過日本時,曾潛行登陸,隨為警察探悉,不
准留居,遂由橫濱渡檳榔嶼,約伯先、克強、漢民等來會,以商捲土重來之計畫。時各同志以新敗之餘,破壞最精銳之
機關,失卻最利便之地盤,加之新軍同志亡命南來者實繁有徒,招待安插,為力已窮,而吾人住食行動之資,將虞不繼
,舉目前途,眾有憂色。詢及將來計畫,莫不唏噓太息,相視無言。予乃慰以一敗何足餒,吾曩之失敗,幾為舉世所棄
,比之今日,其困難實百倍。今日吾輩雖窮,而革命之風潮已盛,華僑之思想已開,從今而後,只慮吾人之無計畫無勇
氣耳。如果眾志不衰,則財用一層予當力任設法。時各人親見檳城同志之窮,吾等亡命境地之困,日常之費每有不給,
顧安得餘資以為活動,予再三言必可設法。伯先乃言:「如果欲再舉,必當立速遣人攜資數千金回國,以接濟某處之同

國父全集 四一八
 志,免彼散去,然後圖集合,而再設機關以謀進行。吾等亦當繼續回香港與各方接洽。如是日內即需川資五千元,如事
有可為,則又非數十萬大款(註五)不可。」予乃招集當地華僑同志會議,勗以大義,一夕之間,則醵資八千有奇。再令各同
志擔任到各埠分頭勸募,數日之內,已達五六萬元,而遠地更所不計。既有頭批的款,已可分頭進行。計畫既定,予本
擬遍游南洋英、荷各屬,乃荷屬則拒絕不許予往,而英屬及暹羅亦先後逐予出境。如是則東亞大陸之廣,南洋島嶼之多
,竟無一寸為予立足之地,予遂不得不遠赴歐美矣。到美之日,遍游各地,勸華僑捐資以助革命,則多有樂從者矣,於
是乃有辛亥三月二十九廣州之舉。是役也,集各省革命黨之精英,與彼虜為最後之一搏,事雖不成,而黃花岡七十二烈
士轟轟烈烈之概,已震動全球,而國內革命之時勢,實以之造成矣。此為吾黨第十次之失敗也。
  先是陳英士、宋鈍初、譚石屏、居覺生等既受香港軍事機關之約束,謀為廣州應援,廣州既一敗再敗,乃轉謀武漢
。武漢新軍自予派法國武官聯絡之後,革命思想日日進步,早已成熟,無如清吏防範亦日以加嚴,而端方調兵入川,湖
廣總督瑞澂則以最富於革命思想之一部分交端方調遣,所以然者,蓋欲弭患於未然也。然自廣州一役之後,各省已風聲
鶴唳,草木皆兵,而清吏皆盡入恐慌之地,而尤以武昌為甚,故瑞澂先與某國領事相約,請彼調兵船入武漢,倘有革命
黨起事,則開砲轟擊。時已一日數驚,而孫武、劉公等積極進行,而軍中亦躍躍欲動。忽而機關破壞,拿獲三十餘人。
時胡英尚在武昌獄中,聞耗即設法止陳英士等勿來。而砲兵與工程等營兵士已多投入革命黨者,聞彼等名冊,已被搜獲
,明日則必拿人等語。於是迫不及待,為自存計,熊秉坤首先開鎗發難,而蔡濟民等率眾進攻,開砲轟擊督署,瑞澂聞
砲,立逃漢口,請某領事如約開砲攻擊。以庚子條約,一國不能自由行動,乃開領事團會議,初意欲得多數表決即行開
砲攻擊以平之,各國領事對於此事,皆無成見,惟法國領事羅氏乃予舊交,深悉革命內容,時武昌之起事第一日,則揭
櫫吾名,稱予命令而發難者。法領事於會議席上,乃力言:「孫逸仙派之革命黨,乃以改良政治為目的,決非無意識之
暴舉,不能以義和拳一例看待而加干涉也。」時領袖領事為俄國,俄領事與法領事同取一致之態度,於是各國多贊成之
,乃決定不加干涉,而並出宣布中立之布告。瑞澂見某領事失約,無所倚恃,乃逃上海。總督一逃,而張彪亦走,清朝
方面已失其統馭之權,秩序大亂矣。然革命黨方面,孫武以造炸藥誤傷未愈,劉公謙讓未遑,上海人員又不能到,於是

建國方略 孫文學說 第八章 有志竟成 四一九
 同盟會會員蔡濟民、張振武等乃迫黎元洪出而擔任湖北都督,然後秩序漸復。厥後黃克強等乃到;此時湘、鄂之見已萌
,而號令已不能統一矣。按武昌之成功,乃成於意外,其主因則在瑞澂一逃,倘瑞澂不逃,則張彪斷不走,而彼之統馭
必不失,秩序必不亂也。以當時武昌之新軍,其贊成革命者之部分,已由端方調往四川,其尚留武昌者,只砲兵及工程
營之小部分耳,其他留武昌之新軍,尚屬毫無成見者也。乃此小部分以機關破壞而自危,決冒險以圖功,成敗在所不計
,初不意一擊而中也,此殆天心助漢而亡胡者歟。武昌既稍能久支,則所欲救武漢而促革命之成功者,不在武漢之一着
,而在各省之響應也。吾黨之士皆能見及此,故不約而同,各自為戰,不數月而十五省皆光復矣。時響應之最有力而影
響於全國最大者,厥為上海,陳英士在此積極進行,故漢口一失,英士則能取上海以抵之,由上海乃能窺取南京。後漢
陽一失,吾黨又得南京以抵之,革命之大局因以益振,則上海英士一木之支者,較他着尤多也。
  武昌起義之次夕,予適行抵美國哥羅拉多省之典華城。十餘日前,在途中已接到黃克強在香港發來一電,因行李先
運送至此地,而密電碼則置於其中,故途上無由譯之。是夕抵埠,乃由行李檢出密碼,而譯克強之電。其文曰:「居正
從武昌到港,報告新軍必動,請速匯款應急」(註六)等語。時予在典華,思無法可得款,隨欲擬電覆之,令勿動。惟時已入
夜,予終日在車中體倦神疲,思慮紛亂乃止,欲於明朝睡醒精神清爽時再詳思審度而後覆之。乃一睡至翌日午前十一時
,起後覺饑,先至飯堂用膳,道經迴廊報舖,便購一報攜入飯堂閱看。坐下一展報紙,則見電報一段曰:「武昌為革命
黨占領」。如是我心中躊躇未決之覆電,已為之冰釋矣。乃擬電致克強,申說覆電延遲之由,及予以後之行蹤,遂起程
赴美東。時予本可由太平洋潛回,則二十餘日可到上海,親與革命之戰以快生平;乃以此時吾當盡力於革命事業者,不
在疆場之上,而在樽俎之間,所得效力為更大也,故決意先從外交方面致力,俟此問題解決而後回國。按當時各國情形
,美國政府對於中國則取門戶開放,機會均等,領土保全,而對於革命則尚無成見,而美國輿論則大表同情於我。法國
則政府民間之對於革命皆有好意。英國則民間多表同情,而政府之對中國政策,則惟日本之馬首是瞻。德、俄兩國當時
之趨勢,則多傾向於清政府。而吾黨之與彼政府民間皆向少交際,故其政策無法轉移。惟日本則與中國最密切,而其民
間志士不獨表同情於我,且向有捨身出力以助革命者。惟其政府之方針實在不可測,按之往事,彼曾一次逐予出境,一

國父全集 四二○
 次拒我之登陸,則其對於中國之革命事業可知。但以庚子條約之後,彼一國不能在中國單獨自由行動。要而言之,列強
之與中國最有關係者有六焉:美、法二國則當表同情革命者也;德、俄二國則當反對革命者也;日本則民間表同情,而
其政府反對者也;英國則民間同情,而其政府未定者也。是故吾之外交關鍵,可以舉足輕重為我成敗存亡所係者,厥為
英國;倘英國右我,則日本不能為患矣。予於是乃起程赴紐約,覓船渡英,道過聖路易城時,購報讀之,則有武昌革命
軍為奉孫逸仙命令而起者,擬建共和國體,其首任總統,當屬之孫逸仙云云。予得此報,於途中格外慎密,避卻一切報
館訪員,蓋惡虛聲而圖實際也。過芝加古時,則帶同志朱卓文一同赴英。抵紐約時,聞粤中同志圖粤急,城將下。予以
欲免流血計,乃致電兩廣總督張鳴岐,勸之獻城歸降,而命同志全其性命,後此目的果達。到英國時,由美人同志咸馬
里代約四國銀行團主任會談磋商,停止清廷借款之事。先清廷與四國銀行團結約,訂有川漢鐵路借款一萬萬元,又幣制
借款一萬萬元。此兩宗借款,一則已發行債票,收款存備待付者;一則已簽約而未發行債票者。予之意則欲銀行團於已
備之款停止交付,於未備之款停止發行債票。乃銀行主幹答以對於中國借款之進止,悉由外務大臣主持,此事本主幹當
惟外務大臣之命是聽,不能自由作主也云云。予於是乃委托維加砲廠總理為予代表,往與外務大臣磋商,向英政府要求
三事:一、止絕清廷一切借款;二、制止日本援助清廷;三、取消各處英屬政府之放逐令,以便予取道回國。三事皆得
英政府允許,予乃再與銀行團主任開商革命政府借款之事。該主幹曰:「我政府既允君之請而停止吾人借款清廷,則此
後銀行團借款與中國,只有與新政府交涉耳,然必君回中國成立正式政府之後乃能開議也。本團今擬派某行長與君同行
歸國,如正式政府成立之日,就近與之磋商可也。」時以予在英國個人所能盡之義務已盡於此矣,乃取道法國而東歸。
過巴黎,曾往見其朝野之士,皆極表同情於我,而尤以現任首相格利門梳為最懇摯。予離法國三十餘日,始達上海,時
南北和議已開,國體猶尚未定也。當予未到上海之前,中外各報皆多傳布謂予帶有巨款回國,以助革命軍。予甫抵上海
之日,同志之所望我者以此,中外各報館訪員之所問者亦以此。予答之曰:「予不名一錢也,所帶回者革命之精神耳。
革命之目的不達,無和議之可言也。」於是各省代表乃開選舉會于南京,選舉予為臨時總統。予於基督降生一千九百十
二年正月一日就職,乃申令頒布,定國號為中華民國,改元陽曆,以是年為中華民國元年。於是予三十年如一日之恢復

建國方略 孫文學說 第八章 有志竟成 四二一
 中華、創立民國之志,於斯竟成。
(註一) 戢元成即戢元丞,戢翼翬字元丞。
(註二) 「胡本」及「會本」在「劉道一」等之上有「禹之謨」,今仍據原本。
(註三) 原文為「絕留」,今據「胡本」及「會本」改。
(註四) 原文為「絕擊」,今據「胡本」及「會本」改。
(註五) 原文作「欵」,宜作「款」,逕予改正,以下同。
(註六) 據居正「辛亥劄記」及「國父年譜」,是時來港者為呂志伊,非居正。

國父全集 四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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